由於海洋生存環境惡劣, 人魚族逐漸向陸地進化，身體一般會在成年時那個冬天發生變化，春天到來時換型成人類。當然, 換型成功的人魚就能來回切換形態了。

還是水陸兩棲？

事實上, 從去年秋天，星熠身體就有了一些預兆，只不過半個月前才終於有了換型的變化。

因為骨骼發生極大的轉變，人魚族在換型的過程中會經歷一陣痛苦，所以那天早上才失去理智才誤傷了他。

換型期失去理智的人魚俞殊親自見識過，所以，那時星熠是怕傷害自己才奪門離開, 這一走竟然就是大半個月。

那種痛苦也維持了半個月嗎？

俞殊看著面前的男人，把事情說清楚後，他對自己還是有些小心翼翼, 大概是在內疚這半個月來他的失蹤吧。

你是該內疚內疚。

俞殊想著, 卻摸了一下他腦袋，“現在呢, 星熠成功換型了嗎？有沒有什麽後遺癥？”

星熠點了點頭，理解完他的話後, 又大狗似的搖搖頭。

那就好, 俞殊心裏徹底松了一口氣。

而星熠忽然抓住他要抽回去的手，輕輕握在他溫暖的大手裏，滿上滿是內疚，“對不起俞殊，我傷害了你。”

這句話他說得很清楚, 像練習過很多遍一樣。

星熠看著俞殊的手心, 那天, 被他魚鱗割傷的手上還有一些細小的傷痕……他小心地把它握在手裏，像怕會碰碎了一樣。

俞殊瞅了人一眼，頓時哼哼地冷笑了幾聲，“是啊，你確實該道歉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所以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？”想起這半個月擔驚受怕，茶飯不思，俞殊還是很來氣。

“我說了……”星熠欲言又止。

看著那無辜的金色眸子，俞殊反而心虛，行吧，他可能是說過了，只是自己沒聽懂罷了。他抽了自己回手，“怎麽，現在知道拿眼睛看人了？繼續躲著啊，還看什麽看。”

照星熠對俞殊的了解，知道他已經不生氣了，目光緊緊貼在他身上，眼底泛起陣陣柔軟，嘴角微微上揚，一瞬間後又焉了下去。

俞殊瘦了，整個人都很憔悴，想到回來時在沙灘上看到的破船，又想起今天的狼群……星熠不敢想象，如果他晚回來一步會怎麽樣。他伸出屬於人類的手，現在終於可以沒有顧忌地撫摸俞殊的臉，大拇指輕輕撫過他眼下的青黑，金色的眼眸裏盡是心疼。

“我我沒事。”

如今，星熠體型很高大，手也比他的大，是溫熱輕柔的感受，比以前的利爪有著另一番新的觸動……俞殊還是不太習慣，像重新認識了一次他一樣，不自在地側開了臉。

“俞殊。”星熠喚了他一聲。

“嗯？”俞殊腦袋亂亂的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，模樣有些無辜。

把星熠看得又心軟了幾分，他攥了攥拳，內心幾番掙紮後，還是決定把該說的都說出來。因為現在他們已經可以無障礙交流了，不能再隱瞞，“我還有話——對你說。”

俞殊聞言，一下子拉回神思。

眼看著男人慢慢抽回自己的手，他輕輕皺起了眉頭，卻也只能擺出認真的姿態，“什麽事？你說。”

“我……”星熠欲言又止，金眸微微移開，像是做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，才開口道，“我是被海神詛咒的人魚。”

“？？”

俞殊已經做好了他變成人後有什麽重大決定的準備，這……要他怎麽接。他無聲沈默，試圖組織語言。

但是，這在星熠心裏卻是種煎熬，魚族們十分忌諱被海神詛咒的人，認為他們都是被海神拋棄的子民，要被海神收走性命，要不然就會傷害身邊的人。

俞殊和他說過，他不是神使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……星熠當初聽得似懂非懂，可是他卻沒有跟他說自己被海神詛咒的事，現在他知道了還會對自己這麽好嗎？還是像部落的人一樣，都想把他趕走。

為什麽不說話，俞殊為什麽不理他？星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垂著腦袋，一動不敢動。

這時，他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，“為什麽這麽說，發生什麽事了嗎？”

俞殊平靜道，這次他一定要把始末搞明白，才好開導這個原始的封建腦袋。

聞言，星熠心一窒，果然還是要說，要說他差點把自己的哥哥害死，害部落失去一名最強的戰士，自己還被父親趕走，流落至此。

俞殊曾經想過星熠的來歷，卻是沒想到事情竟是這樣覆雜。

說白了就是一個有點任性傲嬌的少年，為了剛出生的妹妹能安全度過白月，跑到深海向海神祈禱，不料遇到危險，哥哥為了救自己險些喪命。

不過是三兄妹的情深義重，一件意外事故而已，怎麽就成了被海神詛咒？還人人喊打，要把他趕出部落？

俞殊若有所思地聽著星熠安靜地把自己的故事講完，從他的角度去看，大概是因為星熠讓部落失去一名強有力的勞動力，損害到部落裏的人的利益，在有人煽風點火的情況下，大家對他頗有意見罷了，但是不至於把人驅逐，還是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趕走？

按照星熠的說法，他父親、也就是族長，好像還沒有向部落的人宣布要將他驅逐，是誰傳了族長的“聖旨”讓他離開的？俞殊對他的部落以及原始魚族的社會形態還不是很了解，所以他也無法深究。

可是，他不認為他有什麽錯。

星熠講完了一切，便一聲不吭，腦袋幾乎要埋到自己胸前，長發遮住他的臉，俞殊看不清他的表情。雖然他把去年冬天自己隨著洋流流浪到這裏的事一筆帶過，但是不難想象，那個沒經過什麽大風大浪的小“官二代”獨自離開部落都遭遇了什麽，才使得他在一個冬天之間飛速成長起來，他身上的傷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想到這半個月自己每天都對著茫茫大海出神，而星熠才是身在大海飄零的人……俞殊心裏的氣差不多都消完了。

久久得不到回應，星熠的心越是陣陣發涼，他聲音幹澀沙啞，試探性地說:“如果你、害怕，我……我可以把、把你送到部落去，那裏有很多人，可以保護——保護你。”雖然心裏萬分不舍，但是他已經被神靈詛咒了，如果俞殊也討厭他，那只有這樣做才能保護好他。

像是做下一個十分艱難決定，星熠的心悲傷而冰冷，只要想到要和俞殊分開，他就突然感到無比難過，同時強烈地不甘心著。

高大的身軀萎成一團，一邊說著放手的話，一邊又緊緊抓著他的衣擺不放……俞殊默默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“你又想離開我？”

俞殊的聲音傳來，星熠立即就擡起了頭，果斷地否定，“我不想！”

“還是說，你覺得你被神靈詛咒了，才會遇到我？”

“我、我不是俞殊，我……”

星熠緊抓著俞殊的手，心急如焚，想對他解釋什麽，卻急得說不出話來。

他怎麽可能會這樣想，俞殊是海神送給他的寶物，是他最重要的人，他怎麽會……這時，星熠忽然靈光一現，慢慢冷靜了下來。

是啊，如果他真的被神靈詛咒了，他怎麽能遇到俞殊，遇到俞殊可是他最幸福的事。

果然，要用他的方式更容易起效果，看著星熠陷入沈思的樣子，俞殊收攏了一下五指，和他十指相扣在一起。

星熠動了動，下意識看了過來。

“聽著星熠，我不相信什麽神靈的詛咒。”俞殊認真地告訴這條大魚。

“俞殊……”星熠一楞，這種話在魚族看來可是極大的冒犯，會被神靈懲罰的。

俞殊收緊了手，緊握著他的手，稍安勿躁般想了想，說，“呃，就算你們的世界真的有神靈，可我不是這個的人啊，祂們是管不到我的。”

星熠一聽，思索了一會，暗淡的眼睛逐漸有了光。

俞殊一鼓作氣，繼續說，“所以，我一點都不怕祂們，也不怕什麽狗屁詛咒。”

星熠目光灼灼，“俞殊！”

“而且，貓冬的時候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嗎，暴雪、臺風、地震、和火山爆發這些都是自然現象，跟神靈沒有關系，你都學到哪裏去了？”

冬天的時候，他跟星熠科普過這些知識，雖然他學得很認真，但是原始社會根深蒂固的信仰還是存在一些的，又或者、是怕他會受到所謂的詛咒才會這樣緊張。

俞殊握緊他攥得自己發疼的手，說，“我會向你證明的，那些都是自然現象，你也沒有受到什麽詛咒，你是相信我？還是相信那什麽族巫？”

說到這個族巫，俞殊心裏就來氣，因為在星熠的故事中，這似乎是個老奸巨猾的神棍，如果有機會，他一定要讓這個老家夥見識一下科學的力量。居然僅因為這件事就把莫須有的罪名安在星熠身上，沒有任何根據，單純就是想把人驅逐出部落而已。

在俞殊憤憤的時候，星熠也在考慮著他的話，他高大的身軀坐在竹床上，顯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小了很多，而且他也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沖動的少年。經過孤獨的流浪和生死存亡，他成長了許多。

加上俞殊傳授他的一些知識和道理，現在的星熠更多地學會了思考，也許……俞殊說的才是對的，他們的世界根本沒有神靈，一切自然現象都是有科學依據的。

“不過話也不能說得那麽絕對，神靈這種東西還是要保持敬畏之心的。”

星熠正想著，俞殊突然打斷了他，他擡起頭，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
其實是俞殊看著他一副認真的樣子，生怕一下子掰得太過火，讓他陷入僵局。

星熠不解地看著他，一副“我剛要想清楚”的模樣，俞殊拍了一下額頭，說，“我們那裏有句話，叫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。

”

很顯然，人魚現在的能力還不能理解，事實上，俞殊也不理解，比如自己穿越到這裏的事。

話題被打岔，氣氛又安靜了下來，不過，這對星熠來說已經足夠了。俞殊不害怕他，也不會和他分開，這樣就夠了。

俞殊才是對他最好的人，是他最重要的人，就算是神靈也不能把他從他身邊搶走，現在他已經能夠換型了，以後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。

山洞外，伴隨著潮水的聲音，春天的夜雨淅淅瀝瀝地下著；山洞裏，搖曳的燭火也逐漸變暗，轉而，又噌地亮起，掙紮著快要燃燒殆盡的芯。

夜已深。

連日來的擔憂耗費了俞殊許多精力，現在放下心來，便坐在床上昏昏欲睡。

“咳。”俞殊擡起小雞啄米的腦袋，像對以前的魚崽崽一樣，誇了兩句，“好吧，事情已經說清楚，恭喜你成功換型，又變厲害了。”

“是，我很厲害。”好聽的聲音毫不猶豫回應道，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謙虛。

星熠直勾勾地看著俞殊……雄性人魚在喜歡的人面前不需要謙虛，還應該多多表現自己的能力，這樣才能討到老婆。

“………”俞殊囧囧有神，這時候你不是該下去了嗎，他繼續哄道，“嗯，星熠這麽厲害，該快點回去睡覺了。”

“我又不是魚——崽子了。”換型之後，星熠覺得自己成長了，俞殊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哄小崽子。

他看著一旁比自己小一圈的人，覺得他才是小崽子，小小一只，可愛極了。

俞殊要是知道180的自己在他眼裏是這樣的，估計想跳起來打他，180已經是男生的標準身高了好嗎。

而且，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星球的磁場影響，他覺得自己好像長高了兩三公分，再長長估計還能達到他理想的188呢。

“你不是嗎？”聽他那語氣，看他那眼神，怎麽就讓人不爽呢，俞殊瞪了過去。

星熠勾了勾嘴角，忽然動了動身，燭光下，真摯地對俞殊說，“俞殊，我已經成年了。”

“是嗎，恭喜恭喜，生日快樂，大吉大利。”

俞殊困得敷衍了事。

不料，星熠忽然不輕不重地抓住了他的手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，重申道，“我成年了，俞殊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俞殊視線左閃右躲，被他盯得有點心不在焉。

成年就成年，幹嘛用這樣暗示什麽的語氣說話……暗示什麽？

暗示什麽！俞殊徒然一楞，某個久遠的模糊的約定浮現出來，他的臉霎時紅了，火燒一般滾燙。

雖然吧，手借過了，可可是真的要做什麽……俞殊睡意全無，下意識掃視了一眼這個比自己高大一圈的男人。

不行！

起碼現在還不行……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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